从唐诗探寻张籍在长安的居所变迁

来源:西安市地方志办公室 发布时间:2026-04-16 10:26

张籍(约768-约830),字文昌,和州乌江(今安徽省和县乌江镇)人。中唐时期的官员、现实主义诗人。曾任官水部员外郎,人称“张水部”。代表作有《江南曲》《江村行》《湘江曲》《泗水行》等。

张籍平生所历俱为京官,并无外任经历,仅以京官身份短暂出使,自元和元年(806)至大和四年(830)的25年之间,皆居于长安,所创作诗歌中留下大量描绘京城闲居的篇什,可据之探求他在长安居所的变迁。张籍的长安居所非止延康坊一处,长庆元年(821)后他移居街东靖安坊,而之后的长庆四年(824),似又移居别坊,坊名不可考,但应仍在街东。据张籍《祭退之》中与韩愈“居处隔一坊”的自述,有长兴坊、大业坊、昇平坊三种可能(韩愈住靖安坊,唯此三坊与靖安有一坊之隔,并在街东)。

(一)延康坊居

延康坊范围对应现代西安市太白北路以西、友谊西路以南、西何家村西北区域,坊址主体位于今白庙村一带。

元和元年(806)春,张籍经吏部铨选调补太常寺太祝,品位虽卑,但属京官,因需觅得京城住处。当时科举官僚萃居街东,而张籍家贫并困顿,只能暂时赁居于街西第三街自北向南第七坊,坊名延康。坊内西南隅与东南隅,分别为长安大寺西明寺、静法寺占据,尤以西明寺规模宏大。据韩愈对张籍居所的描绘,张籍应在西明寺后小屋居住,而由于该寺后方地势低洼,张籍住所的环境不容乐观,甚至不够清洁,恰处泥沟之上,周边皆是长满浮萍的污水,春夏季常有蛙鸣相扰。关于租住延康坊,张籍本人的诗文中虽未直接提及,仅言“西街宅”“西街幽僻处”,却见于与之交游的白居易记载,言“同病者张生,贫僻住延康”。

自元和元年(806)起至长庆元年(821)的15年时间里,由于久淹于太常寺低级礼官位,且不幸罹患眼疾,张籍一直僻处街西,无力改善自己的居住环境。与韩愈、白居易等友人或迁或贬,转徙于京城与外地的人生轨迹相比,张籍的生活崇尚简朴而懒散倦怠,围绕街西的一方小天地,创作出大量的闲居诗,如《早春病中》《早春闲游》《夏日闲居》《病中酬元宗简》诸篇,诉说自己贫穷年迈,仕途不顺,病痛折磨的负面状态。张籍个人或未料及,此种诗风将来会成为引领潮流的文学形式,被标举为晚唐诗之滥觞。

值得一提的是,在延康坊居住的漫长时间里,张籍的行踪并未被街西之偏僻以及视力之暂失而牵绊,他仍有不少机会跨出居所甚至跨越朱雀大街,在长安的不同区域活动。通过梳理元和中集中创作的歌诗可知,张太祝在官事之余多次出坊行游,活动范围涉及延寿坊的贾岛精舍,通义坊的九华观,永达坊的处士王龟别居,道德坊的开元观(与韦处厚同游),大通坊郭子仪旧宅改建的法雄寺,大安坊的秘书郎杨巨源居所,甚至可能因送别友人元宗简西行凤翔,远至长安城西之金光门。

不仅如此,在眼疾被治愈后的时段里,张籍曾应友人之邀做远距离行游。元和九年(814)眼疾初愈,张籍便迫不及待至街东靖安坊韩愈宅看花,此后又与韩愈、周况等人出外郭城至韩家城南别庄野游。元和十一年(816),他独自一人东出通化门,访京郊大寺章敬寺,凭吊怀晖禅师,并题诗于其影堂。元和十二年(817),张籍与时任昭应丞的老友王建同游华清宫及名刹石瓮寺,对安史之乱发生60年间的人事代谢,寄予深沉感叹。

(二)移居靖安坊

靖安坊范围对应今西安城南小寨片区,北至二环南路东段,南至兴善寺东街,西至长安中路,东到翠华路。

中唐时期长安官僚的住宅呈现出随官阶上升而东移的趋势,张籍亦为例证。张籍早年坎坷,当其步入半百之年后,反而迎来了仕途的接连爬升,元和十一年(816)由太常寺太祝(正九品下)转国子助教(从六品上),十二年(817)转广文馆博士(正六品上),十五年(820)秋任满,转秘书省秘书郎(从六品上),是年冬经韩愈推荐,即迁为国子博士(正五品上)。国子博士虽为职闲之学官,然已步入高层文官行列,需参与常朝,此时张籍僻居街西就成为现实问题。由延康坊东行、北行至大明宫需经历较长路程。恰在即将由秘书郎转入国子博士之时,张籍收到了当朝名臣、时任河东节度使裴度的馈赠——骏马一匹,帮助解决朝参问题。张籍喜出望外,即赋诗谢裴司空寄马,裴度以诗酬答之,而元和末在京城的文官名流韩愈、白居易、元稹、李绛、张贾等赓和之,传为一时佳话。且抛下唱和形式不论,多人诗句中提及骑马朝参问题,白居易和诗“丞相寄来应有意,遣君骑去上云衢”,张贾诗云“须知上宰吹嘘意,送入天门上路行”,而张籍本人更是对乘马参与即将到来的元日大朝会予以畅想:“长思岁旦沙堤上,得从鸣珂傍火城”。由赠马唱和亦可推知,至元和十五年(820)底张籍尚居延康坊。

张籍移居街东,当在长庆元年(821)的早春,所择新居在街东第二街自北向南第五坊靖安,恰与韩愈同坊。友人纷纷向张籍致贺或到访新居,如贾岛、元宗简,从张籍酬答诗可确知,新居在靖安坊。靖安处街东中部,距离乐游原上的科举官僚聚居区亦不远,由此坊东出的南北大街直趋大明宫建福门外百官待漏处,交通甚为便利,有助于朝参及交游的展开。在初移至新居的这段时间里,张籍频有诗记居住街东中部之地利,他向住昇平坊的友人元宗简感叹“更喜往还相去近,门前减却送书人”(现仅隔一坊);初预早朝,当先于居街东乐游原区域的僚友白居易、严休复到达时,他以在场者之眼,记述了“常参班里人犹少,待漏房前月欲西”的景象,寄语二人“凤阁星郎离去远,閤门开处入还齐”。在此后的两三年里,张籍以所居靖安坊为中心,积极参与街东科举官僚交游,行踪曾至靖安坊韩愈宅、昇平坊元宗简宅、永乐坊裴度南园、新昌坊杨於陵、嗣复父子宅,以及曲江池等处。



(三)再移居住址考证

张籍再次移居的消息,出自其自述。长庆四年(824),张籍一生挚友韩愈病笃,是年五月,韩愈至城南别庄养病,张籍陪同,共处两月。七月十五日前后,因张籍新授主客郎中,韩愈百日假将满,两人一同返回长安。由张籍《祭退之》诗记述“籍受新官诏,拜恩当入城。公因同归还,居处隔一坊”可知,至迟到长庆四年(824)五月之前,张籍已由靖安坊移出至他坊。由与靖安相隔一坊的信息,推出三种可能,长兴、大业、昇平坊,那么张籍究竟居于何坊呢?遍检史籍及张籍与友人酬唱诗文,均无直接的坊名记载,但有若干线索,可据之稍加推测。

首先,张籍移居处应当不在乐游原附近诸坊,见于宝历中他与友人贾岛的往还诗。贾岛服膺张籍,元和七年(812)初入长安应举时,即择张氏为邻,特租住延寿里。元和十三年(818),贾岛迁居长安城东乐游原以东的昇道坊,自称为昇道精舍(除昇道精舍外,贾岛另有野居在城外,张籍亦曾行至,言其“青门坊外住,行坐见南山”)。张籍迁居街东后,曾多次到乐游原上探望贾岛,一起切磋,“对坐天将暮”,并寄诗慨叹贾岛“篱落荒凉僮仆饥,乐游原上住多时”的现状,对其久试不第,深表同情。既言贾岛于“乐游原上住多时”,而自己只是到访,则张籍并不在乐游原上住。

其次,张籍新移居处应距街东、正当朱雀街的靖善坊不远,见于宝历、大和之际(825-829)他寄赠京城知名宗教人物广宣上人之诗:“自到王城得几年,巴童蜀马共随缘。两朝侍从当时贵,五字声名远处传。旧住红楼通内院,新承墨诏赐斋钱。闲房暂喜居相近,还得陪师坐竹边”。广宣元和年间至长安,名声大噪,被尊为内供奉,赐居长安东北角长乐坊的安国寺红楼院;敬宗宝历中,曾因故被逐出红楼院;文宗继位后,重诏其入安国寺。张籍诗言广宣“旧住红楼通内院,新承墨诏赐斋钱”,说明其时正当广宣重入红楼院前不久,而张籍与广宣此时所居较近,“闲房暂喜居相近,还得陪师坐竹边”。广宣在承恩入内之前居于何坊,殆有线索可寻。元和年间其初入长安时,曾居京城大寺兴善寺,寺内有广宣上人竹院(详见杨巨源《春雪题兴善寺广宣上人竹院》诗),恰可与张诗“坐竹边”相对照。大兴善寺位于朱雀街东靖善坊,与张籍街东的第一住所靖安坊宅倒是直接相邻,但张氏早在长庆中已移居,则可推测,再移居之所距靖善坊亦不太远。

由以上两个判断,基本可将选项之一昇平坊排除,一来昇平坊正当乐游原上,二来昇平坊偏东,距靖善坊稍远。那么长兴与大业二坊,何坊为张籍新居的可能性更大?讫无直接证据,只能再提供一则旁证。张籍曾有诗赠友人、处士王龟,谈及“旧宅谁相近,唯僧近竹关”,即个人旧居与王处士隐居之处相近。王龟隐所,《旧唐书》本传有记载:“(王龟)性简澹萧洒,不乐仕进。少以诗酒琴书自适,不从科试。京城光福里第,起兄弟同居,斯为宏敞。龟意在人外,倦接朋游,乃于永达里园林深僻处创书斋,吟啸其间,目为‘半隐亭’。”应在朱雀街西第一街的永达坊,与张籍旧居相近。于迁居三次的张籍而言,此处“旧宅”有延康、靖安两种可能,但由延康至永达至少五坊之遥,称不上“相近”,“旧宅”当指靖安。此诗当作于张籍由靖安坊迁出之后,若其再迁处为大业坊,大业至永达坊与靖安至永达坊的距离相当,不必感叹“旧宅谁相近”。由此可知,张籍再移居长兴坊的可能性比较大。另外,联系到长庆以后张籍宦途通达,由国子博士迁水部、主客郎中,复致四品高官国子司业,均需常参,由靖安北移至离大明宫更近的长兴坊,也在情理之中。

(作者徐畅,本文转载自《西安地方志》2026年第1期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