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长安城甲第的拥有者

《释名》云：宅，择也，择吉处而营之。宅，也称第。至后秦时（5世纪初）合称宅第。孟康曰：“有甲乙次第，故曰第”。甲第，即甲等门第，高级住宅。左思《蜀都赋》说成都“亦有甲第，当衢向術，坛宇显敞，高门纳驷，庭扣钟磬，堂抚琴瑟。”術，道也。当衢向術，即甲第面向交通大道，不在背街里巷。白居易在长安，写下《秦中吟》十首，其《伤宅》诗云：“谁家起甲第，朱门大道边。丰屋中栉比，高墙外回环，累累六七堂，栋宇相连延。一堂费百万，郁郁起青烟。洞房温且清，寒暑不能干。高堂虚且迥，坐卧见南山。绕廊紫藤架，夹砌红药栏。攀枝摘樱桃，带花移牡丹。主人此中坐，十载为大官。”描述唐代长安甲第，汉代甲第也大体差不多。甲第的基本特征，有单独区域，不在闾里中，当街辟门，面向大道，屋宇宽敞，门第高大，容车马通过。

高祖十二年（前195）三月诏书说：“王、列侯皆令自置吏，得赋敛，女子为公主、列侯者食邑，皆佩之印，赐大第室；吏二千石，徙之长安，受小第室。”汉朝皇帝赐予王、列侯、公主食邑、大第室，二千石吏徙之长安，受小第室。汉代分封功臣为二等，“汉兴，序二等”，“汉封功臣，大者王，小者侯。”因此，长安甲第分二等，即甲第、乙第，正符合汉初“大者王小者侯”这种分封制度。甲第在性质上系国家赐予（分配）或营造，是身份地位的标志，只有较高政治地位者才能获得使用权，所有权则归国家。它不是商品，不能交易，列侯可改建、扩建，失侯时朝廷收回，另赐他人。

汉长安城甲第主要分布在未央宫东阙、北阙，宣平贵里，长安城北五陵的陵邑，城东杜陵、霸陵的陵邑。丞相、将军、列侯、公主等能居住甲第，各王国国王有邸第。

一、封国国王各王国国王平时居于封国国都的王宫内，朝请或国有大事，才来居长安邸第，谓之王邸。长安邸第，规格高大，建制壮丽。惠帝二年（前193）齐悼惠王来朝，吕后欲害之，悼惠王惧不得出城，齐内史出计，“至（齐）邸，上奏献十城”。“吕后大喜，置酒齐邸，乐饮，罢，归齐王。”吕后六年（前182），齐人田生入长安，居数月，盛帷帐共具，譬如列侯，请吕后所幸大谒者张子卿，曰：“臣观诸侯邸第百余，皆高帝一切功臣”。吕后七年（前180）春正月丁丑，召赵王友至长安，置邸不见，后幽闭而死。吕后时，燕王卢绾遗孀和子从匈奴降汉，舍燕邸，欲见吕后。这说明长安有燕邸。大臣诛诸吕时，当夜“有司分部诛济川、淮阳、常山王及少帝于邸”。则三王在长安分别有邸。代王初到长安，入代邸，即位，即日夕入未央宫。景帝中六年（前144）四月梁孝王死。五月，城阳王、济阴王死。六月，城阳公主死。三个月间，汉景帝“四衣白，临邸第”。梁孝王、城阳王、济阴王在长安有邸，景帝到各王邸哀悼。第，为城阳公主第。汉末，傅太后及太子母丁姬居长安的定陶国邸。各王来朝及各郡国上计时居邸，平时只有少数人员值守，如《汉书·朱买臣传》载，朱买臣常从会稽守邸者，寄居饮食，故王国京师邸第，平时无人居住。元始二年（2）夏流民入长安，“民疾疫者，舍空邸第，为置医药”。地皇四年（23），绿林军入长安，新莽诸将“拒击北阙下”，“会日暮，官府、邸第尽犇亡”。此处“邸第”，为各国王在京师之邸、列侯公主之甲第。同时，在陵邑，也有丞相、御史、将军、列侯、公主、中二千石的第宅。《汉书·成帝纪》鸿嘉二年夏（前19）载，成帝“赐丞相、御史、将军、列侯、公主、中二千石家地、第宅”，并于昌陵赐之。

二、丞相相国或丞相办公官署，称相国府或丞相府；丞相及家人生活的宅第，称丞相舍，或相舍。汉长安丞相府，位于未央宫东阙之外。司马迁说，萧何“置田宅必居穷辟处，为家不治垣屋”，指萧何早年住宅情况。平帝元始元年（1）王莽接受安汉公称号，朝廷“以故萧相国甲第，为安汉公第”，这说明萧相国有甲第，且200年后成为安汉公王莽的甲第；元始五年（5）朝廷加王莽九锡，“以楚王邸为安汉公第”，长安的楚邸，成为王莽之第，规制应当高于萧相国之甲第，为甲第之甲第。曹参“相舍后园近吏舍”，此处相舍，指曹参宅第。汉景帝时，丞相申屠嘉指斥邓通，“罢朝，坐府中，嘉为檄，召邓通诣丞相府”。此丞相府，即丞相公署。申屠嘉对袁盎傲慢无礼，袁盎“乃之丞相舍，上谒求见丞相，丞相良久而见之”，说：“使君所言公事，之曹与长史椽议，吾且奏之；即私邪，吾不受私语”。丞相舍，指丞相住宅。通过袁盎一事，可见他进到申屠嘉丞相的住宅，但丞相要他到丞相官署去。可见，丞相府与丞相舍是两处建筑，前者指官署，后者指生活居住处。汉宣帝时，京兆尹赵广汉为摆脱罪责，胁迫丞相魏相，“发吏卒至丞相舍，捕奴婢笞击问之”。《汉书》作：赵广汉“自将吏卒，突入丞相府，召其夫人跪庭下受辞，收奴婢十余人去，责以杀婢事。”班固把丞相舍（相舍）称为丞相府，造成混乱。其后，御史大夫建平侯杜延年、丞相扶阳侯韦贤、营平侯赵充国、西平侯于定国、乐陵侯史高、高乐侯史丹、安昌侯张禹等，都在年老体衰时，罢官归第或就第，韦贤还受“加赐第一区”，即韦贤在长安有两处府第。高阳侯薛宣一度罢官归第。阳安侯丁明、高武侯傅喜，皆罢官归第。说明这些以列侯任丞相者，在长安都有第。

三、将军汉武帝为冠军侯霍去病营造甲第。卫将军家，一次出来见少府赵禹的舍人，就有百余人。说明卫青府第规模不小。张安世封富平侯，曾孙张临尚敬武公主，张临子张放受成帝宠幸，汉成帝与张放微行，俱称富平侯家人，张放娶皇后弟平恩侯许嘉女，号称天子取妇，皇后嫁女，成帝“赐甲第，充以乘舆服饰，大官、私官并供其第，两宫使者冠盖不绝，赏赐以千万数。”即成帝另赐张放甲第。霍光“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，钱六千万，杂缯三万匹，奴婢百七十人，马二千匹，甲第一区”，大概上官太后主事时，朝廷就赐霍丞相甲第。

四、列侯，不之国者高祖十二年（前195）诏表明，汉初列侯多赐大第。汉初侯国皆地处关东，列侯当居各侯国，实际并不如此，“为吏及诏所止者”，即为公卿大夫，或以恩爱见留者，都居长安，如留侯张良、平阳侯曹参、辟阳侯审食其、绛侯周勃、曲逆侯陈平、曲周侯郦商、安国侯王陵、北平侯张苍、汝阴侯夏侯婴、鲁毋侯刘疵、舞阳侯樊哙、信武侯靳歙、宣平侯张敖等，都在长安有甲第。如辟阳侯国近淄川，而辟阳侯长期居长安。安国侯王陵惠帝六年为相，其后被吕后阳尊太傅阴夺相权，竟不朝请十年而薨。列侯为诸侯王傅、相、中尉，长安仍有甲第。张苍“以列侯居相府，领主郡国上计者”，为淮南王刘长相，为御史大夫四年、为丞相十四年，病免家居后，都居长安。齐王肥来朝，“令：诸侯王朝，得从其国二千石。傅、相、中尉，皆国二千石，故尽从之。”则齐王肥朝见高祖、吕后时，齐国随员都住齐邸内。当高祖派信武侯靳歙击陈希，舞阳侯樊哙击燕王卢绾时，都从长安出发，说明长安有其府第。平诸吕中，留侯子张辟强，曲周侯郦商子郦寄等，都能出入宫中，陆贾到陈平府第，调停将相和，都说明有些列侯长期居长安。汝阴侯夏侯婴之第，位置接近北阙，“惠帝及高后德婴脱孝惠、鲁元于下邑之间，乃赐婴北第第一”。颜师古说：“北第者，近北阙之第，婴最第一也。”张衡《西京赋》“北阙甲第，当道直启”。汉初列侯居长安，未就国。文帝诏令相国绛侯周勃带头就国，说明列侯多居长安府第。吴楚“七国兵起，时长安中，列侯、封君行从军旅，赍贷子钱。”说明文景时，列侯封君国邑在关东，平时居长安。汉武帝建元元年（前140），“令列侯就国”，“时诸外家为列侯，列侯多尚公主，皆不欲就国。”窦婴、田蚡“以侯家居”长安。以上记载说明，汉初至汉武帝初，列侯多居长安甲第。而且列侯府第规模宏大，武安侯田蚡府第宾客方士出入，魏其侯窦婴失势门可罗雀。自宣帝始，新封列侯在长安有府第。宣帝本始元年春（前73）封赵充国等五人为列侯，丙吉和许广汉等八人为关内侯；地节三年（前67）夏四月封许广汉为平恩侯，新第落成；元康三年（前63）封张彭祖为阳都侯，丙吉、许延寿等六人为列侯。“封侯益土”，增加户邑，“受官禄、田宅、财物，各以恩深浅报之。”阳都侯张彭祖等列侯都当受甲第。河平二年（前27），汉成帝悉封诸舅为侯，王谭为平阿侯、王商成都侯，王立红阳侯，王根曲阳侯，王逢时高平侯。五人同日封，故世谓之五侯。五侯“大治第室，起土山、渐台、洞门、高廊、阁道，连属弥望。百姓歌之曰：五侯初起，曲阳最怒。坏决高都，连竟外杜。土山、渐台、西白虎。”汉成帝还曾临幸曲阳侯王根、成都侯王商府第。

五、汉皇室公主长安公主府第甚多，平阳公主、馆陶公主、隆虑公主、阳阿公主等公主府第很有名。汉初，《二年律令》所载李公主、申徒公主、荣公主、傅公主等，当都在长安有府第。赵王张敖被废为宣平侯，可能居宣平侯府第，即宣平贵里，高祖和吕后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张敖的王后，史称赵王敖后，回到长安后当居宣平侯府第。文帝前元三年（前177）文帝诏令列侯就国，以恩爱和为公卿者可居长安，绛侯周勃子周胜之嗣侯，当继承周勃在长安的甲第。周胜之尚文帝女昌平公主，公主当有甲第。文帝长女馆陶长公主，堂邑侯陈午尚之，非常富有，买珠人、宾客出入公主府。公主府中有主管财物的中府。文帝死后，邓通失势负债，公主不断赐邓通财物；馆陶公主指示中府，允许董偃每日散发“金满百斤，钱满百万，帛满千匹”。汉武帝率将军、列侯等“临山林”，慰问窦太主，窦太主招待将军列侯从官饮食，并赐予金钱杂缯各有数。应劭注曰：“公主园中有山，谦不敢称第，故托山林也。”则公主府称第。梁孝王来朝时，“从两骑入，匿于长公主园”。这就是著名的长门园，后献给汉武帝，武帝改名长门宫。汉景帝阳信公主、南宫公主、隆虑公主都居长安，当有府第。平阳侯曹襄尚阳信公主，故阳信公主又称平阳公主，后来曹襄有恶疾就国，大将军长平侯卫青又尚公主，则平阳公主在长安有甲第。景帝中五年（前145）夏六月，天子衣白临第，吊唁城阳公主。汉景帝死后，武帝在长陵找到王太后在民间所生金王孙女，以副车载之回长乐宫，赐号修成君，赐奉钱千万、奴婢三百人、公田百顷、甲第等，又召平阳主、南宫主、林虑主三人俱来谒见。说明景帝三女都在长安，并且有甲第。赵王彭祖来“入朝，因帝姊平阳、隆虑公主，求复立丹为太子”。平阳公主、隆虑公主，都有公主府第，当相距不远。隆虑公主相当富有，生前为子昭平君预赎死罪，预交金千金钱千万给北军。汉武帝有卫长公主（即当利公主）、夷安公主、阳石公主、诸邑公主、鄂邑盖公主等。前四位公主，食邑都在东方齐国境内，但都居长安公主府第。昭帝时，鄂邑公主使人上书，告渭城令胡建使人射其“甲舍门”。师古曰：“甲舍即甲第，公主之宅。”宣帝有女阳邑公主、敬武公主、馆陶公主。汉元帝有平都公主、阳阿公主、颍邑公主。鸿嘉元年（前20）六月平都公主杀子，宗正刘庆忌贬官，宗正官署在长安，则长安有阳阿公主府第。成帝与富平侯张放微行，过平阳公主家，见平阳公主家宫人赵飞燕而悦之。颍邑公主尚杜业，“成帝初尚帝姊，无子，薨，业家上书，求还京师，与公主合葬，不许。”说明平阳公主、颍邑公主，长安都有甲第。以上历述长安有丞相、将军、列侯、公主甲第。朝廷还赐外国归降者府第。元康四年（前62）车师王乌贵将诣阙，朝廷“赐第与其妻子居”。

作者王培华、戴国庆，资料来源：《西安地方志》2026年第２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