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太宗的文学主张

唐王朝建立到永徽中三十余年间,可以说是盛唐文学到来之前的第一次思想准备时期。唐太宗和他的重臣们明确提出了文学必须有益于政教的主张,同时又重视文学的艺术特点,虽反对绮艳文风,但并没有将文学的艺术特殊性一并反掉,他们文质并重的文学观,为唐文学发展奠定了一个很好的思想基础。

唐太宗对待文学的基本着眼点,是反对用文学于淫乐,为此他反对淫靡文风,主张文学要有益于政教。他把文学和国家兴亡治乱紧密地联系在一起,时刻没有忘记历史上有关这方面的教训,把前朝绮艳文风与当时帝王的纵欲相联系。反对绮艳文风,是反对纵欲。他即位之后,生活比较有节制,史书上有关于他反对纵欲的不少记载。《贞观政要》记,贞观元年,太宗谓侍臣:“至如雕镂器物,珠玉服玩,若资其骄奢,则危亡之期可立待也。自王公以下,第宅、车服、婚嫁、丧葬,准品秩不合服用者,宜一切禁断。”反对纵欲,在文艺上便反对淫放,提倡“节之于中和”,反对“释实求华”。《帝京篇·序》说:

予以万机之暇,游息艺文。观列代之皇王,考当时之行事,轩、昊、舜、禹之上,信无间然矣。至于秦皇、周穆,汉武、魏明,峻宇雕墙,穷侈极丽,征税殚于宇宙,辙迹遍于天下,九州无以称其求,江海不能赡其欲,覆亡颠沛,不亦宜乎。予追踪百王之末,驰心千载之下,慷慨怀古,想彼哲人。庶以尧舜之风,荡秦汉之弊,用咸英之曲,变烂云之音,求之人情,不为难矣。故观文教于六经,阅武功于七德,台榭取其避燥湿,金石尚其谐神人,皆节之于中和,不系之于淫放……释实求华,以人从欲,乱于大道,君子耻之。(《全唐诗》卷一)

从这序中可以清楚看到他考虑文艺问题的思路,反对释实求华,主张节之于中和、不系于淫放,目的是反对纵欲。反对纵欲,是防止国家的败亡。不是不喜欢生活享受,也不是不喜欢绮丽文章,而是害怕国家败亡。从总结历史经验中得出来的这些结论,是为了以史为鉴,惊覆亡颠沛之前辙未远,虑皇基之能否永固。可以说,他考虑文风问题,首先是考虑政治上的得失,而不是文学本身。考虑政治,着眼点在有益教化上。他曾对房玄龄说:“比见前后汉史载录扬雄《甘泉》《羽猎》,司马相如《子虚》《上林》,班固《两都》等赋,此皆文体浮华,无益劝诫,何假书之史策?其有上书论事,词理切直,可裨于政理者,朕从与不从,皆须备载。(《贞观政要·文史》)”他否定《甘泉》等赋,就是因为它们无益于政教。他用以衡量作品的,是以是否有益于劝诫为标准。贞观五年(631),太子承乾耽于逸乐,太子左庶子李百药作《赞道赋》以谏。太宗见到这篇赋后称赞李百药说:“朕于皇太子处见卿所作赋,述古来储贰事以戒太子,甚是典要。朕选卿以辅弼太子,正为此事,大称所委,但须善始令终耳。”他之称赞于李百药的,也仍然不在于他的赋有没有文学价值,并非从文学的角度去衡量此赋,而在于这篇赋对培养一个合格的储君起什么作用。他考虑文学问题首先考虑政权得失的例子,还可举出他的大臣请为他编文集的事。贞观十一年(637),邓隆上表,请为太宗的文章编集,太宗不同意,对他说:“朕若制事出令,有益于人者,史则书之,足为不朽。若事不师古,乱政害物,虽有词藻,终贻后代笑,非所须也。只如梁武帝父子,及陈后主、隋炀帝,亦大有文集,而所为多不法,宗社皆须臾倾覆。凡人主惟在德行,何必要事文章耶!(《贞观政要·文史》)”他时刻害怕覆亡,论及文章必关联国家兴亡。他举出的这几位前朝帝王,都是历史上有名的用文学于娱乐的人物。他们败亡的历史,时时出现在他心头,触动他的思绪,引起他的警觉,在他这位历尽征战的开国皇帝心中留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记,他是不敢忘记的。

这就是他考虑文学问题时所首先考虑的。可以说,当他从社稷的安危考虑文学时,他考虑的主要不是文学本身的发展问题。比之于隋文帝,唐太宗对于用文学于纵欲带来的危害的认识,似乎更为深切。因为着眼点在政权,他所反对的仅仅是有可能丧失政权的纵欲,仅仅是反对用于纵欲的文学,而不是文学本身。

他并不孤立地反对绮丽文风。当他作为帝王,从国家的兴亡考虑问题时,他甚至连编集自己的文章也不愿意。但是当他作为一个文艺的爱好者和欣赏者考虑问题时,他对待文艺的态度却又有另一面。这位雄才大略的封建社会罕见的英主,比隋文帝高明的地方,就是他的眼光更为开阔、更为远大。他没有把问题绝对化。而且,他自己不仅是一位马上得天下的尚武的英主,也是一位对文艺颇有造诣的帝王。事实上,当他从一个普通的文艺爱好者和欣赏者考虑问题的时候,就常常注意到文学的艺术特点的一面。他并不否定文采,而且,有时正是主要从文采的角度去评论作家的。他亲自参与撰修《晋书》并作《陆机传论》,称赞陆机:“文藻宏丽,独步当时;言论慷慨,冠乎终古。高词迥映,如朗月之悬光;叠意回舒,若重岩之积秀。千条析理,则电坼霜开;一绪连文,则珠流璧合。其词深而雅,其义博而显,故足远超枚、马,高蹑王、刘,百代文宗,一人而已。”史臣说他即位之后,“于听览之暇,留情文史。叙事言怀,时有构属,天才宏丽,兴托玄远”(《旧唐书·令狐德棻传附邓世隆传》)。他还是一位书法家,书法艺术上的成就与书法理论的精微,更为后世所一再称道。他论书法,主骨力(参见《唐会要》卷三三引太宗论书);他亲自撰写《晋书·王羲之传论》,论王献之、萧子云、王羲之书法之得失:

献之虽有父风,殊非新巧。观其字势疏瘦,如隆冬之枯树;览其笔踪拘束,若严家之饿隶。其枯树也,虽槎枿而无屈伸;其饿隶也,则羁羸而不放纵。兼斯二者,固翰墨之病欤!子云近出,擅名江表,然仅得成书,无丈夫之气。行行若萦春蚓,字字如绾秋蛇,卧王濛于纸中,坐徐偃于笔下。虽秃千兔之翰,聚无一毫之筋;穷万谷之皮,敛无半分之骨。以兹播美,非其滥名邪?此数子者,皆誉过其实。所以详察古今,研精篆素,尽善尽美,其惟王逸少乎!观其点曳之工,裁成之妙,烟霏露结,状若断而还连,凤翥龙蟠,势如斜而反直。玩之不觉为倦,览之莫识其端。心慕手追,此人而已。

他是纯粹从艺术欣赏的角度论书法的,而且说了许多行话。他也写诗,且时有佳篇。他还下诏修史、编文集等等。这方面,他完全不同于“不悦诗书”的隋文帝。

正因为他对文艺不是门外汉,在一定限度之内(不淫放以致亡国),他也崇尚文艺,所以在对待文艺的社会作用上,虽然强调政教之用,但并没有把问题看得那么绝对,没有把国家的败亡完全归罪于文艺。《贞观政要·礼乐》下面这段话,就说明了这一点:

太常少卿祖孝孙奏所定新乐。太宗曰:“礼乐之作,是圣人缘物设教,以为撙节。治政善恶,岂此之由?”御史大夫杜淹对曰:“前代兴亡,实由于乐。陈将亡也,为《玉树后庭花》;齐将亡也,而为《伴侣曲》。行路闻之,莫不悲泣,所谓亡国之音。以是观之,实由于乐。”太宗曰:“不然。夫音声岂能感人?欢者闻之则悦,哀者听之则悲,悲悦在于人心,非由乐也。将亡之政,其人心苦,然苦心相感,故闻之则悲耳。何乐声哀怨,能使悦者悲乎?今《玉树》《伴侣》之曲,其声俱存,朕能为公奏之,知公必不悲耳。”

这是一段在美学思想史上很值得研究的话。它对于艺术欣赏过程中审美对象和审美主体的关系,提出了独到的见解,指出审美主体在审美过程中的主动作用。这里要特别指出的,是这段话反映出来的他对文艺作用的看法。他只承认两点:一是乐的“撙节”作用;二是乐在一定条件下的感染作用,即当审美主体具有或哀或乐的感情时,乐之哀乐才能引起共鸣。只要不是把文艺当作纵欲的工具,导致国家败亡,他并没有认为文艺具有决定政权兴亡那么大的力量。

至此,我们可以看出唐太宗文学思想的大致轮廓。他从政权的得失出发考虑文学问题时,着眼点在文学是否有益于政教,因此他才反对淫靡文风。从一个文艺内行出发,他又没有完全否定文学的艺术特征,没有完全否定文采。他时刻以历史的戒鉴提醒臣下关于绮艳文风的危害,但他也没有像隋文帝那样下诏改革文体,更没有因“文表华艳”而治朝臣的罪。他对文学的这些看法虽然还没有充分表述,更谈不到系统,不能遽以之为唐朝初期的文艺政策。但作为一种指导思想,却是明确的。我们完全可以把它看作唐朝初期最高统治者对于文学的指导思想。初唐修史的重臣们,正是根据他的这些思想,加以发挥,进一步也更为详细地论述了对于文学问题的见解。

(本文转载自《西安地方志》2025年第2期;摘自《隋唐五代文学思想史》)